了一句话:“上
次听你说到学生早恋的问题,这篇文章可能对你有启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得。他不光记得,他还花时间去找了一篇文章,然后
发给我。这种被记住、被重视的感觉,像春天的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缠上了我的心。我甚
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回复。如果半天没有他
的消息,我就会坐立不安,不停地想——他是不是太忙了?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聊了?我是不
是说错了什么?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在二十年前。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每次经过操场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他,他
进球的时候我会在心里替他欢呼,他输了比赛的时候我会难过一整个下午。那种感觉酸酸甜
甜的,像没熟透的青梅,咬一口酸得皱眉,但回味起来又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甘甜。
我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但方远把它带回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我在学校加班批改试卷,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色渐渐暗
下来。我改完最后一份试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带着四月特有的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
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琢磨着要不要冒雨冲到校
门口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的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带了两把伞。”我愣住了。
我跑到校门口——不是走,是跑。我穿着一双平底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倒,但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校门口的路灯下,方远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撑着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车旁,另一只手里拿着另外一把伞,裤腿湿了一大截,深色的裤脚贴
在小腿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雨水打在我脸上,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路过,看下大雨了,想到你可能还在学校。”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他
真的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
但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从区教育局到我的学校,开车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且这条路根本不顺任何路
——除非你专门绕一个大圈。我知道他是在撒谎,但我不想揭穿他。或者说,我不想揭穿他
的原因,是因为我同样在撒谎——我对自己撒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好心,
只是顺路,只是恰巧在下大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可能被困在学校里的女老师。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方远拉开了车门。
我看着他雨里的模样——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衬衫领口也被雨
水打湿了,贴着脖子的皮肤。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淋雨对他来说
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方远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
倾,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厢里只有雨声和空调的风声,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空调
的风声很小,像一只猫在轻轻地呼吸。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方远递来的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
味,跟他夹克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我擦完脸之后没有把纸巾扔
掉,而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
说话也能待在一起。我偷偷看了方远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鼻梁的线条
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轮廓干净利落。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修长而有力,骨节分
明。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车开到我家的楼下,雨小了一些。雨刷不再那么疯狂地摆动,而是变成了间歇性的扫
动,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我说了声谢谢,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然后方远说了一句话。
“何静,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