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盏射灯,其中一盏不亮。
她数着另外两盏灯边缘的锈迹,数了一遍又一遍。
心跳慢慢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二十多年来在沈家扮演的每一个角色都清点了一遍:会熬粥的儿媳,会哄孩子的儿媳,从不跟公公顶嘴的儿媳,在床上从不叫出声的儿媳。
她把这些身份一件一件叠好,像叠那件碎花衬衫一样,放进黑色布袋,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她重新坐起来,对着酒店房间里那面穿衣镜最后确认了一次——金发披肩,红唇紧闭,蓝眼睛在暗光里像两块深色的玻璃。
她推开酒店的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午后的风贴着她裸露的小腿往上走了一截,钻进包臀裙的裙摆里,凉丝丝的。
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踩不出声音,但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脉搏上。
出租车重新驶过那条她早上刚离开的路。
窗外是同一个小区的大门,同一排梧桐树,同一家她买了二十年菜的菜市场。
但当她从车窗里看见沈建军拎着一条鲫鱼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汗衫,还是走路微微佝偻着——她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这个她跟了半辈子的男人将不再是她的丈夫。
他是她的公公。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高跟鞋的细跟在水泥路面上叩出第一声脆响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超发的消息。
“爸到家了。在刮鱼鳞。”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半,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飘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甜香,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煎鱼味儿。
那味道平实到了极点,和她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个午后闻到的别无二致。
就是这个味道——葱花爆锅、鲫鱼煎黄、隔壁老张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她在这味道里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美兰。
现在她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自己家楼下,金发披肩,红唇紧闭,高跟鞋把她垫高了三寸半。
她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数字跳到四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
门缓缓滑开,她闻到了走廊里那股熟悉的、属于她家的味道——旧木头、洗洁精、和沈建军的烟味。
她走到自家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门内传来沈建军踩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她把肩上的金发往耳后别了别,摆出一个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门开了。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打进来,把客厅照得明晃晃的。
沈建军关掉电视,正打算去楼下小区凉亭坐坐,门口忽然传来门铃声。
他以为是楼下老张来找他下棋,踩着拖鞋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人。
酒红色包臀裙紧紧裹着丰腴的臀部,黑色蕾丝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一片白花花的皮肤被午后的光线照得几乎透明。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脚踝纤细,小腿肚被鞋跟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走廊的风把几缕金发吹到她嘴角,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手指上涂着和嘴唇一样深红的指甲油。
沈建军愣住了。
门外的风卷进来,带着她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王美兰用的那种雪花膏,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带甜味的香,像水果糖融在酒精里。
那股味道钻进他鼻子里,让他脑子空白了一拍。
“Hi!”她冲他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爸爸!Surprise!”
沈建军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你……你是……”
“Lilia!”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蓝色眼睛亮晶晶的,“I am Lilia。 你的——怎么说——儿媳妇!”
她说“儿媳妇”三个字的时候发音很用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那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完美地填补了语音上的裂缝。
她的嘴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口红涂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红,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皮。
沈建军感觉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往旁边让了让,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汗衫领口。
手指碰到领口松垮的边沿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件汗衫已经穿了快十年了,领口上还沾着一小片今天中午吃饭时滴的酱油渍。